颜真卿主要行书作品

在颜真卿传世三十余件行书中，艺术水平较高、影响力较大的行书作品有“鲁公三稿”即《祭侄稿》、《祭伯父文稿》、《争座位帖》,以及《与蔡明远帖》、《送刘太冲序》、《裴将军诗》、《刘中使帖》,这几件作品都反映了颜真卿行书的鲜明特色，具有代表性。后世对这些作品都有极高的赞誉，从中学习、取法，或化为己用或在此基础上又进行变革创新的书家众多。“三稿”为颜真卿行书的代表作，字数较多，《与蔡明远帖》、《送刘太冲序》和《裴将军诗》都是参合了真行草书，特色鲜明。《刘中使帖》多草书，可以窥见其受张旭笔法的影响。以下是笔者结合作品的书写背景、取法、风格特色、后世评价等方面对颜真卿这些代表性的行书做简要分析。一、《祭侄稿》颜真卿行书是以《祭侄文稿》、《祭伯父文稿》、《争座位帖》为标志的，也是他的行书代表作，世称“颜三稿”,或“鲁公三稿”。“三稿”完成的时间相距较短，50岁书《祭侄稿》和《祭伯父文稿》,56岁书《争座位帖》,书风大致相同。《祭侄文稿》与《争座位帖》的内容文字也历来受到重视，正气凛然，意不在书而自然雄绝。清王澍合论“三稿”时说：“三稿皆公奇绝之作，《祭侄稿》奇古毫宕，《告伯父》渊润从容，至《论坐》则兼有《祭侄》、《告伯》两稿之奇，情结不同，书随之异，所以直入神品，足为《兰亭》后劲也。”

图片

图1《祭侄稿》(局部）

《祭侄文稿》(758年)是颜真卿以极悲愤的心情，为纪念在“安史之乱”中不屈牺牲的侄子季明，迅笔疾书而成。因为是墨迹，所以弥足珍贵。此稿在笔法、结体章法、墨法都特色鲜明，黄庭坚《山谷题跋》说：“鲁公《祭侄季明文》文章字法皆能动人。”°颜真卿在书写时深受当年斗争经历的影响，既怀同仇敌忾的义愤，又感颜氏家族“巢倾卵覆”的悲痛，临文时激昂的情感一发难收，一气呵成。在这样悲愤的情绪下书写，已顾不得笔墨的工拙，故字随书家情绪起伏，纯是精神和平时功力的自然流露，终为千古绝调。全篇运笔畅达果断，转折之处锋毫变换精巧，大量渴笔的出现并非艺术上有意识的考虑，却使得书法形象更加豪迈。唐代书家无不受“二王”的影响，在宗法右军的同时也在积极追求艺术个性。徐利明指出：“唐代书法家尊王法，同时又锐意树己法，这是唐代书法之所以成就卓著,成为中国书法史上的一个辉煌时代的最重要原因。”《祭侄稿》有“天下第二行书”的美誉，与“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相比，《祭侄稿》以圆笔藏锋行笔，线条短促顿拓，结体随着情绪的变化而随势赋形，从工整到潦草过渡自然。《兰亭序》则以露锋入笔为主，线条劲挺流畅，结体前后较一致。颜真卿同时代的陆羽，在《论徐颜二家书》中谈到：“徐吏部不授右军笔法，而体裁似右军；颜太保授右军笔法，而点画不似，何也?有博识君子曰：'盖以徐得右军皮肤眼鼻也，所以似之；颜得右军筋骨心肺也，所以不似。’”黄庭坚也论到：“颜鲁公虽自成一家，然曲折求之，皆合右军父子笔法。”12观颜真卿行书字形，无一笔全似“二王”或其他书家，然其精神气韵，又深得“二王”书家精髓。观《祭侄稿》中的“惟”、“摧”二字与王羲之《丧乱帖》中的“惟”、“摧”二字的字形笔法皆有相似之处。(图2)“灵”、“凭”、“恐”、“大”、“覆”、“常”、“宅”等字在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中均可以找到非常相似的字形和笔法。(图3)

图片

图片

二、《祭伯父文稿》《祭伯父文稿》(758年)写于《祭侄稿》之后半年，原刻早佚，精刻流传亦少，首见宋拓《甲秀堂帖》。颜真卿于乾元元年受御史唐旻的诬告而由蒲州刺史被贬为饶州刺史，赴任途中经过洛阳，拜谒其伯父颜元孙之墓，祭祀伯父之灵，写了祭文向他报告于安禄山叛乱时殉难的其子颜杲卿及一族人等俱皆受到表彰，这是颜真卿这篇祭文的草稿。明代王世贞曰：“此帖与《祭季明侄稿》法同，而顿挫郁勃似少逊之，然风神奕奕，则《祭季明稿》小似不及也。”王澍在《虚舟题跋》中说：“《祭侄稿》心肝抽裂，不自堪忍，故其书顿挫郁屈，不可控勒。此《告伯文》心气平和，故容夷婉畅，无复《祭侄》奇崛之气。”情事不同，书法亦随以异，应感之理也，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朱关田先生认为：“其笔力缓弱，不类鲁公，或许宋代时已有伪迹。”比起“三稿”中的其他两稿，《祭伯父》的艺术价值稍逊。

图片

《祭伯父文稀》(局部)

三、《争座位帖》《争座位帖》(764年)又名《论坐稿》、《与郭仆射书》,颜真卿撰并书，宋时摹刻上石，至今传世摹勒翻刻有十二种之多。此帖系颜真卿与尚书右仆射、定襄郡王郭英乂之书，直言指摘郭英乂于安福寺兴道会上，藐视礼仪，谄媚宦官鱼朝恩，乱排朝臣座次以抬高其地位，致其礼遇高于六部尚书之事，字里行间洋溢着忠义之气。此帖的用笔，圆劲婉通，可以充分体味到作者“篆籀气”与“屋漏痕”的笔意，对后世学颜体行书的书家有很大的影响。颜真卿还善于以方破圆，时出顿折，间跃锋芒，在圆融畅达的体势中透露出刚俊坚毅的骨气。清杨守敬《学书迩言》称：“行书自右军后，以鲁公此帖为别格，绝去姿媚，独标古劲。”北宋时尚能见到《争座位帖》的真迹，米芾《书史》中记载，真迹用唐畿县狱状槌熟纸起草。苏轼、米芾、黄庭坚等人都曾见过，多有评论。《东坡集》里记录了苏轼见到此帖时的感受：昨日长安安师文出所藏颜鲁公《与定襄郡王书草》数纸，比公他书尤为奇特，信手自然，动有姿态，乃知瓦注贤于黄金，虽公犹未免也。(《题鲁公草书》)“定襄郡王”指帖主郭英乂。“瓦注”是以瓦器为赌注的意思，在这里苏轼说“瓦注贤于黄金”,是比喻鲁公随意作的文稿比其着意作的书要贵重。米芾对颜真卿的行书最为服膺，《宝章待访录》云：“右楮纸真迹，用先丰县先天广德中牒起草，秃笔，字字意相连属飞动，诡形异状，得于意外，世之颜行书第一书也。”黄庭坚重韵，思想上继承了颜真卿推陈求新的精神，在《山谷集》里记有对此帖的评价：“观鲁公此帖，奇伟秀拔，奄有魏晋隋唐以来风流气骨。回视欧虞褚薛徐沈辈，皆为法度所窘，岂如鲁公萧然出于绳墨之外而卒与之合哉!”'之后明代董其昌《画禅室随笔》里说：“《争座位帖》,宋蔡、苏、米、黄四家皆仿之。唐时欧、虞、褚、薛诸家虽刻画二王，无不拘于法度。惟鲁公天真灿漫，姿态横出，深得右军灵和之至，故为宋一代书家渊源”。又说：“以平原《争座位帖》求苏、米，方知其变，宋人无不写《争座位帖》也。”

四、《与蔡明远帖》

图片

《与蔡明远帖》(局部）

《与蔡明远帖》(759年),表达了颜真卿对蔡明远的感激之 情。蔡明远曾是颜真卿的部下，颜真卿被免去浙江西道节度使时， 蔡明远不仅资助了他的路费，还随船护送了几十里路才作别而回， 这让颜真卿非常感动，遂写下了《与蔡明远帖》。黄庭坚在《山谷论书》中说：“《蔡明远帖》笔意纵横，无一点尘埃气，可使徐浩服膺，沈传师北面。”明代董其昌说：“《蔡明远序》尤为沈古，米海岳(当是黄庭坚之误)一生不能仿佛。”沙孟海评价《与蔡明远帖》和《送刘太冲序》中说：“虽是寻常赠送文字，论其书艺，则融合各体，顾盼多姿，寓变化于平淡之中，逞遒媚于点画之外，意境较高。”五、《送刘太冲序》

《送刘太冲序》(公元772年)作于大历七年时年64岁，刘太冲者，萧颖士子弟、刘太真之兄，颜真卿在 平原    乱时，曾邀请它共拒 胡羯又相遇于江宁并得其资助，解除困境，这篇文章即记其事。此书风格较《祭0侄稿》、《争座位帖》有明显的变化，笔画腴润，秀挺见骨，用笔劲垂健，有硬弩欲张之势，历来论书者对此序都有很高的重视。董其昌词认为《送刘太冲序》在宋时的流传范围有限，以至于宋名家鲜有从中取法的，“郁屈瑰奇，于二王法外别有异趣，米元章谓如龙蛇生动，见者目惊，不虚也，宋四家书派皆出鲁公，亦只《争坐帖》一种耳，未有学此叙者，岂不时不甚流传耶?真迹在长安赵中舍士桢家。以朝余借摹。遂为好事者购去。余凡一再见，不复见矣。”清王澍认为：“此序独秀润，有姿态，为颜书最宜人之作。

图片

《送刘太冲序》

六、《裴将军诗》《裴将军诗》(772年),诗目又称《裴将军北伐诗》,诗见《全唐诗》卷一五二。据清黄本骥《颜鲁公文集·赠裴将军案》(四库备要本)称：“裴将军，裴旻也。”裴旻善舞剑，唐文宗谓以李白歌诗、裴旻剑舞、张旭草书为三绝。《裴将军诗》是颜真卿行书中非常奇特的作品，其真伪历来多有争论，但从气度和结体、用笔来看，“非鲁公莫辨”。沙孟海先生对此有精辟的见解：“(此帖)参合真行草书为之，章法离奇。论者或极口称道，或斥为伪作。个人认为颜真卿此书胎息于《曹植庙碑》、智果《评书帖》,纵横驰骤，奇正相生。这一境界，非颜真卿大力，谁办得到?《裴将军诗》的章法，在《蔡明远帖》、《刘太冲序》两帖中已见端倪。有蔡、刘两帖，对于探索《裴帖》的可信性有所裨益。”《曹植庙碑》结体外密内疏，字心中正，捺画雁尾，颇具备颜真卿书法的特征。《裴将军诗》融合了真草两种绝然不同的字体，楷书厚重苍茫，草书雄奇飘逸，相映成趣。大小、肥瘦、缓急、浓重对比反差给人以非常震撼的视觉冲击。王澍在《虚舟题跋》中给予了《裴将军诗》很高的评价：书兼楷行草，若篆若籀，雄绝一世，余题为鲁公第一奇迹，不虚也。……此书诡异飞动《论坐》外，盖自右军未开此境，其心目中不复存右军一笔：盖所谓“善学柳下惠，莫如鲁男子”者也。然非又一段忠义郁勃之气发于笔墨之外，末由臻此。不求其本，而但仿其面目，亦未为善学者也。欲学古人，不可不知此语。”《裴将军诗帖》、《蔡明远帖》等作品，行书中夹杂着楷书、草书，颜真卿很有可能借鉴了大量的民间书法。南北朝后期和隋朝的碑版墓志中有很多篆、分、楷各种字体间杂的作品，敦煌遗书中也有不少正草相间的作品。民间书法不计工拙，率尔操笔，自然朴质，而这些颇有特点的民间书法因不符合统治阶级所提倡的优雅柔媚的标准所以在初唐并未受到书家的重视。但是民间书法却有着巨大的生命力，以俗破雅，正是当时书法中的民间创新。

图片

《曹植庙碑》

图片

《裴将军诗》

七、《刘中使帖》

《刘中使帖》(775年)又名《瀛州帖》,信札纸本。刘中使，即宦官刘清潭，此帖书于鲁公湖州刺史任上，时年67岁，颜真卿当时听到朝廷平息叛乱之后，因心情激越，奋笔疾书而成。点画多采用中部粗壮的造型，多藏锋入笔，出锋则锋芒毕现，墨色浓重，跟人以气势雄强之感。《蔡明远帖》与《刘中使帖》内容同为书信，但后者更有一种欣喜之情溢于笔端，“耳”字末画的一竖以渴笔贯穿全行，不禁令人想起诗人杜甫在听说收复河南河北之后，伴随着饮酒放歌、欣喜若狂的心情所唱出的名句：“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刘中使帖》此帖古厚凝重，极富变化，从中可见其受张旭笔法的影

图片

《刘中使帖》响。清蒋衡跋《争座位帖》称“颜鲁公学书于张长史”。谢缙《书学》亦言“旭传颜平原真卿”。颜真卿三十四岁官拜醴泉县尉，三十五岁辞仕拜张旭为师，蒙受笔法。四年后，颜真卿第二次拜访张旭，并著述成文，即《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颜真卿在《草篆帖》自言：真卿自南朝以来，上祖多以草隶篆籀为当代所称，及至小子，斯道大丧，但曾见张旭长史，颇示少糟粕，自恨无分，遂不能佳尔。又在《怀素上人草书歌序》中说：吴郡张旭长史，虽姿性颠逸，超绝古今，而楷法精详，特为真正。真卿早岁，尝接游居，屡蒙激劝，告以笔法，资质劣弱，又婴物务，不能肯习，讫用无成，追思一言，何可复得。张旭取法高古，创立狂草，纵逸不羁，“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首见于宋朱长文《墨池编》,后世对它的真实性有所怀疑，疑为伪托，但其书论价值不可否定。《十二意》首述颜真卿请教张长史传授笔法经过，次述张长史以问答式传授笔法，终述古今书法异同，大凡书法艺术造型问题该文都有所涉及并进行了一定的探讨，颇有参考价值。颜真卿问张旭执笔之理，张旭答曰：后问于褚河南，曰：“用笔当须如印印泥。”思而不悟，后于江岛，遇见沙平地静，令人意悦欲书。乃偶以利锋画而书之，其劲险之状，明利媚好。自兹乃悟用笔如锥画沙，使其藏锋，画乃沉着。当其用笔，常欲使其透过纸背，此功成之极矣。真草用笔，悉如画沙，点画净媚，则其道至矣。如此则其迹可久，自然齐于古人。'从两人探讨钟繇的“书法十二意”,可以窥见颜真卿在技法方面下过很大功夫，对很多细节都有所思考。之后他与怀素论草书中提出著名的“屋漏痕”,即是对自然、笔法深刻领悟、思考后的结果。颜真卿在张旭那里还学到了自然、造化对书法艺术的推进作用。张旭在“公主担夫争道”、“公孙大娘舞剑”中悟到笔法，颜真卿亦在“屋漏痕”中悟到笔法与笔意。师自然、师造化一直以来是众多书家所追求的境界，而这需要书家敏锐的洞察力、感受力和丰富的想象力。丛文俊先生认为颜真卿述张长史笔法曰“意”,其字只求大意，不究细法，所以才能承王羲之遗绪而开一代书风。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举报。